又是一本伪书

第一次码字……

《刀乱》番外 · 笼中鸟(尾声)

       鹤丸国永被献上的那日,长谷部和烛台切都在。

       纯白错金的刀拵,装饰着金链与鹤纹,被上等的白绸裹着,又盛放在檀木匣中。

       信长净了手,拔刀出鞘又还刀入鞘。

       “四百年了,这把刀已经不能用了,收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从此,五条的太刀,平安京的名物——鹤丸国永便被收入宝物仓。而烛台切热切期盼的风雅酒友,也始终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   直到有一天,烛台切像往常一样自斟自饮,却被辛辣的芥末呛得涕泗齐流。在他化出茶杯狂灌一气的时候,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   银发金眸的付丧神从房梁上翻身落下,蹲在烛台切面前,广袖如鹤翼,而他蜷起身子的模样却像一只孵蛋的母鸡。

       “呦!吓到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烛台切确实被吓到了,但不久这种惊吓就成为了他的日课。

       老人家的大活跃是在之后伊达政宗的时代,而烛台切则成了彻头彻尾的厨房见习生。一个名叫大俱利伽罗的自闭青年加入了他们,但并不想和他们混熟。

       而这些,都与长谷部无关,因为他早已不再是信长的刀。

 

       黑田如水的一番巧辩博得了信长的赏识,霸主解下腰间的佩刀,交到随从手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信长从不怠慢人才,此刀随我征战多年,今日赐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曾经思考过无数次,关于他是如何离开信长,或者信长是如何离开他。他设想过自己折断的刀身被信长插入泥土,或是从信长无力握刀的指间和血珠一同坠落,他甚至做好了,在刀架上目送信长衰老、病笃以至往生极乐的觉悟。

       无一例外,都是可以被画面定格的死别。

       但他迎来的却是生离,如此草率,一时兴起。

       信长召唤出付丧神,命他跪下认主,然后满意地欣赏着黑田如水的惊异的表情。被后世誉为战国第一军师的年轻人会意地伏下身去,抬起头来时,满脸都是受宠若惊。

        所谓宾主尽欢,不过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但是,对您而言,我长谷部究竟算是什么呢?他想要发问。

       对我而言,您又是什么呢?他不禁自问。

       只是刀而已,只是主人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主人支配刀剑,刀剑效忠主人,如是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最后的主命,我自当遵从,而我,也有了新的主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离开织田家的那日,熟识的付丧神都来为他饯行。不动挂在烛台切身上冲他做鬼脸,而药研只是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   他挥挥手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,他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发生过那样的事情,一直以来,他和他都有意避免与对方碰面,但左文字总是出现在长谷部的视线之中——谁让他们是一个人的刀呢?

       左文字……应该说是义元左文字,在那件事之后消失了好一阵。再度现身时,居然一改拼死抵抗的态度,在信长面前谦卑而恭谨,变得意外的顺从。

       刀,终究无法违逆主人——长谷部曾这样想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,正如左文字所说,即使进行了打磨并小心地养护着,信长也不曾带他出战,只是不时召出,有所问询。而他竟也随遇而安,如同笼中之鸟,轻啄羽翼,根本无意于飞翔。

       但是,在信长出阵归来,用清水洗去长谷部刀身上的血迹,并用怀纸仔细擦拭之时,那一成不变的礼节性微笑却会出现细微的动摇。

       他是刀,寄宿着斩杀的意念与渴血的欲望,以及不知从何而来、不知指向何方的,附骨之疽般的憎恨。

       复杂的神情在左文字眼底一闪即逝,难以捕捉。长谷部注意到,每当这时,他会稍稍垂下头,任长发遮去多余的表情——就像现在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左文字注视着大步离去的长谷部,视线交错,两人默契地别过头。

       跨出大门的瞬间,长谷部听见一声轻笑,以及低不可闻的——

       “再见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来到黑田家,皈依基督的跛足青年不曾使用他,而是将他珍重地收藏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‘压切’之刀,非是正道啊。”他的主人说过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突然有点讨厌这个他从未喜欢过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,无人呼唤,无人在意,信长所赐的名刀——压切长谷部的付丧神也再未显形。

       他的主人随着黑田家主的轮替而变动,而他不变的主命,就是被供奉着,展示着先祖的荣光和本家的权势。

       那些曾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,对他而言,都是从别的付丧神那里听到的传闻。

       听说信长将不动赐给了最为亲信的小姓森兰丸。

       听说明智光秀在本能寺燃起大火,把他最熟悉的一切付之一炬。

       听说烛台切和鹤丸落到了伊达政宗手中。

       听说……魔王的佩刀左文字,扛过了本能寺的火又扛过了明历大火,作为天下人之刀被将军家代代相传。

       但是谁都没有告诉他,本能寺的那一夜,当不动伏在兰丸一度失去温度,却又被火焰烤得炙热的身体上嘶声痛哭的时候,信长手持药研,切了腹。而当药研跪在信长身侧一边念着超度的经文,一边因本体在烈焰中崩解而形神俱毁的时候,左文字却在这火宅中站得笔直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   火舌舔舐着冰冷的钢铁,刀身已经耐不住高温而红热,左文字的长发因为受热而蜷曲,衣角和发尾被焚风扬起,又被火光镀上绯红。

       泪水没有被高热蒸干,而是沿着脸庞不断滑落,在手心砸出小小的水花。

       结束了……终于结束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他捂住脸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浑身颤抖。直到刀身毁损,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地,他依然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放肆地,欣喜若狂地。

       主梁带着烟气和火光砸了下来,木造房屋瞬间坍塌。

       左文字仰起头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但这只不过是命运的又一个玩笑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少年,长谷部被从沉眠中唤醒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是压切长谷部。只要是主公的命令,无论什么我都为您完成。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。

       血肉之躯的全新感觉,让他有几分不适和迷惑。但他清楚地知道,眼前女子是审神者,他的新主,也是给予他肉身的人。女子身侧站着的,是作为近侍的付丧神。

       粉红卷曲的长发,琉璃色与常磐色的双眸,松垮的长春色的袈裟遮掩不住的瘦削手足,完全陌生的、对刀剑而言柔美太过的容貌,和依稀熟悉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他还是认出了他,即使那把刀被烧毁重铸又尘封。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别过头,而他只是微微一笑,异色双眸中毫无波澜——

       “在下宗三左文字,长谷部君哟,日后请多指教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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