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本伪书

第一次码字……

《刀乱》番外 · 笼中鸟(中)

       庭院偏远的一角,人迹罕至,几块立石堆出一个小小的磐境,那是不知多少年前枯山水的残迹。没有鸟啼,没有虫鸣,只有竹添水的起落声,单调而空寂。

       独自默立于此的,便是名刀“左文字”的付丧神。长谷部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对着墙脚蔓延的苔痕出神。露草色的身影背向郁郁葱葱的庭中草木,像霜月里寒凉的山泉。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的本体,上等品质的玉钢,恰到好处的锤炼,铸就了弧度优美的刀身以及其上精致的刃纹,一望便知吹毛可断,削铁如泥,即使被磨短刻印,也丝毫没有减损他的风采。从性能上看,似乎比自己还要略高一筹。

       但与付丧神的会面,仅仅是第二次而已。

 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第一次见到左文字的付丧神,就是在他被磨短刻印的那日。

       当时,半夜骤降一场暴雨,驱散了几分闷热,信长公便于次日在庭院内召集了家臣,连女眷都在竹帘后面观望着,私语着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便是那今川义元之刀吗?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样的好刀,岂是今川有福消受的,本来就应该属于信长大人啊!”

       “区区一把刀算什么?这尾张,这美浓,这天下都将是信长大人的!”

       “嗳,正是,信长大人是要夺取天下之人呢!”

       不动和烛台切因为本体被放置于较远的内室而未能到场,信长身佩的长谷部和药研却坐在廊下,远远地观望着主人和他手中的刀。

       信长轻轻击掌,四周登时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   “诸位,诚如诸位所见,此乃昔日‘东海道第一弓取’今川义元之刀,如今为我织田信长所有了。”信长将刀高高举起,牵动着众人的视线。“那今川义元,虽坐拥名刀名将,有并吞四海之心,却不过是有勇无谋之徒,随身之刀对他而言尚且太长,更何况是这天下呢?我信长与他不同,要用好刀,须得刀来趁我的手;要取天下,天下便入我囊中!是以今日特将此刀磨短,召诸位前来,共襄盛举!”

       男人们爆发出一阵喝彩,祝贺叹服之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   刀匠恭敬地托起刀身,走向庭院中特设的炼炉和砥石。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和药研只是默默注视着,掌心却已然渗出冷汗——同为刀剑,即将上演的一幕对他们而言不啻地狱变相。

       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火旺旺地烧了起来,砥石也洒上了冷泉,人们已经开始设宴饮酒。

       突然,一道蓝色的身影掠入庭院,直奔刀匠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来人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,外围兵士也浑然不觉,只有长谷部蓦地起身,却被药研按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不是刺客。”药研轻声说,“是左文字,他终于现身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他什么也做不了,就由他去吧,长谷部桑。”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紧绷的肩背无声地松懈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蓝衣蓝发的付丧神伏在蔺席之上,将自己的本体死死压在身下,他收紧双臂,好似要将那一截钢铁拥入怀中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,刀匠俯下身来,黝黑健壮的膀子径自穿过左文字虚无的灵体,拾起那把贵重的太刀。

       付丧神慌张地跪坐起来,伸出双手去抢夺自己的本体。锋利的刀刃切过他细瘦的手指,刀匠沾满污渍的皮围裙切过他精致的僧衣。

       毫无滞碍,毫无痕迹,如同鱼尾分水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那是他不能碰触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扑了个空,左文字重重地摔在地上,又散乱着长发爬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搬开砥石呢?

       扑灭炉火呢?

       夺走铁钳和铁锤呢?

       脚踝与手腕上缠绕的佛珠碰撞着,胸前与肩侧悬垂的玉环也碰撞着,随着左文字纷乱的脚步玲珑作响。衣袂与下摆扬起,露出曲线柔美的下臂与小腿。

       明明是一把战刀,却更像漂洋过海而来一色玩器。长谷部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   这样的家伙……信长公竟如此器重……

       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,左文字脱力跪倒在尘土之中,怔怔地看着刀匠摆弄自己的本体,忽然转过头,噙满泪水的薄蓝双目死死盯住安坐于主位的信长,泪痕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憎恨。

       绮丽的容颜,清秀宛如女子,眼里的神色却狠厉如同妖鬼。

       “即便信长公看不见,这样也太过冒犯了。”长谷部站起来,向庭院中走去,药研略一思索,也跟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左文字一动不动,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,只有泪水机械地滴落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说,你……”长谷部抬手。然而,在他接触到左文字之前,那面如死灰的付丧神身体剧震,倏然倒地。

       “喂!怎么……”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长谷部大吃一惊,刚要伸手去扶,耳边却响起药研颤抖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“开始了……”一向沉稳的药研,此刻也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   那是刀匠奉信长之命,正在将左文字磨短四寸。

       左文字伏在地上,狠命咬住发尾以免自己惨呼出声,但颤抖不已的肩背还是出卖了他。连钢筋铁骨都要支离破碎,车裂般的剧痛令他不堪忍受。修长的手指痉挛着,撕扯着自己的衣料,却忽然卸掉了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   左文字失去了意识,杜若色的袈裟和白藤色的单衣铺展开来,像被射落在地的雀鸟。

       人们欣赏着刀匠精湛的手艺,刀匠也巴不得有机会在人前卖弄一番,太刀左文字一时被投入炉中微煅,一时被置于石上研磨,“多余的”钢铁刀身崩碎散落。

       人群中发出了啧啧的赞叹。

       而付丧神的痛苦,只有付丧神能感同身受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样的热度……”长谷部把左文字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隔着衣物,左文字骇人的体温也几乎灼得他生疼。

       随着本体被不断磨短,左文字颤抖着,身体变得单薄瘦弱,手足变得更加纤细,仿佛被削去了一层皮肉。

       人们围观着,这一场凌迟演舞似乎永无止尽。

       突然,紧皱的眉头抽动了一下,昏迷中的人身体一僵,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   有赤红从里衣直透外衫,在衽上洇开。

       药研扯开他的衣襟,只见一只纯黑的扬羽蝶正在白皙的肌肤上渐渐成形——那是第六天魔王的图腾,宣告所有权的烙印,在付丧神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,滴着血。

       是信长一时兴起,又命人在刀上刻字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既是从今川义元处缴来的名刀左文字,又特意刻铭以记,不如就名之‘义元左文字’,以彰信长公之勇武,垂范后世,您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“哈哈,甚好甚好,我也正要以那今川为诫,时时警策自己哩。”

       人们附和着,喧闹的声响轻易压过了左文字断续的呻吟。

       “义元公……父亲大人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“江雪、江雪哥……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藏在心底的名字,植根于本能的依赖,让神明在绝望中哀求着,渴望着得不到的救赎。

       刻字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,但鲜血无穷无止地涌出,染得长谷部半身惨红。

       之后,刀匠将刀身带走做进一步的精修。本体被带离的同时,长谷部和药研眼睁睁地看着付丧神的身形逐渐稀薄,消散,回归刀身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可真是……”半晌无话的药研想说些什么,但莫名的情绪翻涌,使得一切言语梗在喉中。

       长谷部摊开手,洁白的手套染满了血污。

       两位付丧神仿佛被钉在原地,直到人群散去,也依然默立。

       三天后,左文字被送回府上,但他却再也没见过他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义元左文字。”长谷部停在五步开外,吐出陌生的称呼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不过是一把辱没了义元公和左文字名声的无用之刀,不需要什么名字。”左文字头也不抬,声音清冷。

       “新的战绩将给予这个名字荣光,若你为信长公效力的话。”说辞早已烂熟于心,长谷部不急不缓地与眼前的付丧神交涉着。

       “新的战绩?如今的我还有幸再临战场吗?”左文字偏过头,端详着自己瘦骨伶仃的手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信长公正是为此,才将你磨短的。”长谷部答道,“对信长公而言,这样更为便利。其实对义元而言亦是如此,不是么?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便于佩带,便于炫耀,而不是便于杀敌。”前主之死是刀剑最为忌讳的话题,左文字拔高了声音,言辞益发尖刻了起来,“既算不上太刀,也不是打刀,这样不伦不类,倒真是很适合魔王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只要是主上的意愿,这样一点牺牲,不也是我等理所应为之事吗?奉劝你一句,别忘了自己身为刀剑的本分。”长谷部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本分?我是左文字的太刀,是被织田信长偷袭的义元公之战刀,不是魔王夸耀暴行的配饰。所以,那是你的主,不是我的。”左文字冷笑着转过身来,挑衅的目光回击着长谷部的威胁,“若非刀剑身不由己,义元公殒身之时,我亦该自行了断。如今……便随你们处置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看来多说无益,请自便。”长谷部心知没有转圜余地,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有负主人之托,他却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这样……也好……

       得不到左文字的话……信长公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“岂有此理!丧家之犬也敢挑三拣四!”

       瓷片溅了一地,珍贵的唐物被信长狠狠地掷在地上,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   “是在下办事不力。” 

       “左文字,左文字……不过一把刀而已,愚不可及!你,带上药研和不动,立刻把他给我拖过来!”信长怒极,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   “恕在下直言,若是左文字执意不在您面前显形,将他带来亦是徒劳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我就碎了他!”信长怒气更盛,“让他和愚蠢的前主作伴去吧!”

       “他正求之不得。”心知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,但长谷部还是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是想要救他于水火,还是推他入地狱呢?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,长谷部曾无数次自问,但却再也无法揣度当时自己的心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呵,也是,那也太便宜他了。既然不愿意以武者之身臣服,那就以侍妾之姿屈从吧。我听闻今川义元雅好男色,不知他之下仆是否也解得风情……明白我的意思么,长谷部?”信长挑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,眼底却冷如冰霜。

       “在下愚钝,请主上明示。”主上的话语意味不明,长谷部一时不得要领。

       “还不明白吗,长谷部?我魔王信长之刀啊,去征服他吧,就像我征服归蝶那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您的意思……莫非是?!这……怎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我……”震惊之下,长谷部已然无法说出连贯的句子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有何不可?我知晓付丧神不能触及现世之物,连本体也不例外,而现世之物亦不能伤及付丧神。但同为付丧神,你自然可以触碰他,不是么?”不待长谷部答话,信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“去吧,长谷部。不要让我重下命令,也不要让我等得太久。即使不能得到一柄利刃,我也要收服一名仆从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谨遵主命……”长谷部深深俯首。

评论(3)

热度(27)